↑贵州省余庆县乌江峡谷（航拍）。李明超 摄
新华社北京10月16日电 题：踏访强渡乌江战斗遗址——乌江回响：涛声依旧，号声不息
新华社记者孙丰晓
清晨，薄雾轻笼乌江，两岸崖壁隐在雾里。风裹着水汽扑来，带着两岸竹叶的清气。
作为长江上游南岸最大支流，乌江水流湍急、滩险谷深。91年前的隆冬，正是在这片江岸，红军不畏严寒，迎着枪林弹雨奋勇强渡，突破敌军重兵封锁，书写下一段惊心动魄的革命史诗。
跨越天险再出发
“纵横天下路，难过乌江渡。”站在回龙场渡口，贵州省余庆县委党史办原副主任彭永志说起这句老话。他研究强渡乌江史料已有十余年，这些年跑遍乌江两岸大小村寨，走访几十位亲历者与后人，把这段历史的细节记录了下来。
“乌江峡谷陡窄，江中暗礁密布、暗流翻涌，要安全渡过乌江，须凑齐三个条件：大木船、大晴天、好船夫。”彭永志说，船身坚固、吃水深才稳得住；江上落雨起雾便风急浪高、看不清航道，非晴天不敢开船；哪里有浅滩暗礁、哪段水流最凶，全刻在本地船夫脑子里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回龙渡遗址石碑。孙丰晓 摄可1935年1月初，红军来时，这三样一样都不占：前有黔军凭险据守，后有国民党中央军紧追不舍。红军就地取材，砍竹扎筏，兵分三路——右路回龙场最先突破；中路江界河，17名勇士乘竹筏冒弹雨强渡，与提前潜伏北岸的战友里应外合，抢占滩头；左路茶山关地势最险，红三军团先遣团先锋连奇袭茶山关渡口，与敌激战一昼夜，勇夺乌江天险，掩护红三军团顺利渡江。至1月6日，中央红军全线突破乌江，直逼遵义——强渡乌江，成为红军长征以来取得的第一个较大胜利。
↑油画《强渡乌江》。魏传义 绘制如今，茶山关与江界河渡口一同没入构皮滩水电站蓄水形成的湖底。当年的天险化作高峡平湖，三个渡口中，唯有回龙场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。
循着江岸的遗址标识走到回龙场渡口，突破乌江纪念园依山临江，红军码头、红军步道、陈列馆沿山而列，回龙渡遗址石碑斜对面的崖壁上，一颗红色五角星半掩在草木间，标出回龙场战斗遗址的位置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突破乌江纪念园“突破乌江”主题雕塑。孙丰晓 摄纪念园中，“突破乌江”主题雕塑巍然矗立。“这座雕塑总高19.35米，正寓意1935年红军突破乌江。”纪念园讲解员杨邦淑每次带团讲解，都会在这座雕塑前停下来。雕塑的主体如山峰拔地而起，峰顶号手昂首擎号，山腰“中国工农红军”红旗漫卷，红军战士举枪、挥拳、冲锋，当地船工弓身撑篙，迎浪向前。
“纪念园位置偏，在乌江的山谷里，但每年专程来的人却不少。”杨邦淑说，现在公路修到了山脚下，来这儿不用再翻山越岭了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大乌江特大桥横跨乌江峡谷（航拍）。李明超 摄纪念园所在的渡口，上世纪70年代才建起第一座跨江大桥——回龙大桥，两岸人第一次能走着过江；2010年，大乌江特大桥横跨两岸，纪念园里的“突破乌江”主题雕塑与大桥遥遥相望，恰是一场跨越时空的“同框”。桥上，车辆穿梭，当年天险成了通途；田埂上，直播架支了起来，山货顺着网络出山。
竹筏已远，涛声依旧。91年后，同一片江面，再次起程。
代代相守乌江情
风过江岸，回龙场渡口旁那组“军民共扎竹筏”雕塑静静伫立，定格了91年前的一幕：红军战士和老百姓并肩弯腰，一道扎筏。
↑回龙场渡口旁“军民共扎竹筏”群雕。孙丰晓 摄大乌江镇的小院里，80岁的李光武坐在房子的两扇老门板前。门板上，“打倒日本及一切帝国主义”“打倒卖国的国民党”两行字，90余载风雨仍清晰可辨。
“这是当年红军写的。”老人的声音陡然高了，透着自豪。
从祖父李玉清那辈起，李家四代人接力守护着这份红色印记：当年李玉清拆下门板支援红军架浮桥，红军主力渡江后门板顺江漂回南岸，他连夜涉水打捞上岸。白色恐怖年月，他将门板藏进粮仓夹层，一守就是十余年。新中国成立后，他立下家规，这份革命实物要世代守护下去。
传到李光武这一辈，老宅几经翻修，门板始终保留。如今儿子李明书帮着接待访客，守护的接力从未中断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大乌江镇，李光武家老门板上的红军标语。孙丰晓 摄离李家不远，强渡乌江回龙场战斗指挥部旧址保存完好——这本是村民伍万顺的住宅。当年他主动腾出房子，红一师师长李聚奎、红一团团长杨得志就在这栋民房里指挥强渡；他还组织乡亲砍竹子、捞竹子，下到乌江帮红军扎竹筏。
伍万顺的外孙伍文华是红渡村老党员，今年71岁。2015年起，他受村里邀请，义务为游客和团队讲党课、讲强渡乌江的故事，一讲就是十余年。“我从小就听母亲讲红军的故事，红军问路会行礼，还帮村民干活，拿了红薯都把钱留下。”伍文华说，“我给大家讲红军过江的往事，就是想让这段历史一直传下去。”
↑贵州省余庆县强渡乌江回龙场战斗指挥部旧址。孙丰晓 摄红军渡江那年，篾匠王义和帮红军扎竹筏、架浮桥。王义和的儿子王顺昌刚7岁，如今已是98岁高龄，是余庆县唯一健在的强渡乌江亲历者。“红军说话客气，不乱拿老百姓的东西，我去摸他们的衣服和枪，他们还跟我开玩笑。”几十年来，他一遍遍给后辈们讲当年红军来的日子，讲那些和气的、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兵。
沿着乌江往上游走，过了江界河再往西就是茶山关。茶山关渡口上方的山坡上，长眠着13位无名红军烈士。当年牺牲的红军被百姓悄悄葬在自家屋后，守了几十年不敢声张。开阳县楠木渡镇胜利村原村支书王良昌的父亲，红军渡江时刚二十出头，参与安葬牺牲的红军。
↑“突破乌江第一连”官兵在贵州省开阳县茶山关渡口，为茶山关遗址碑上的红星描红。李明超 摄王良昌从小听父亲讲过去的事，在任村支书期间走访村内亲历者，并整理相关资料进行上报，退休后继续组织村民将红军墓的散葬迁为集中安葬。从烈士陵园到红军烈士广场、红色讲堂相继建成——胜利村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干，守住了13位无名烈士，也守住了那段珍贵的历史。
精神的种子，也刻进了这片土地的名字。新中国成立后，回龙场所在的岩门村更名为红渡村，一个“红”字，把那段历史永久留在了地名里。
硝烟早已远去，丰碑永久矗立。
擎旗自有后来人
回龙场渡口之畔，“强渡乌江模范连”和“突破乌江第一连”的官兵代表整齐列队，他们从千里之外赶来，追寻先辈的战斗足迹。
↑两支连队官兵代表在乌江边整齐列队，向革命先烈致敬（航拍）。吴汉阳 摄“猛打猛冲、勇往直前”，是“强渡乌江模范连”传了91年的连训。“当年强渡乌江，连队17名骨干组成突击队，冲锋在前，冒死强渡。如今，这一传统代代相传。”该连指导员冯小涵说，“急难险重任务面前，干部骨干必须冲在最前面、干在第一线。”2025年1月强渡乌江90周年之际，连队评选17名优秀战士，授予“新时代强渡乌江十七勇士”称号，刻着每个人姓名的竹筏图案连徽，成为官兵传承精神的具象载体。
↑两支连队官兵代表沿突破乌江纪念园的红军步道，踏着石阶向陡峭的山坡攀登（航拍）。吴汉阳 摄同样伫立江畔的“突破乌江第一连”，是一支从平江起义走来的红军连队。“‘革命信念坚如铁，越是艰险越向前’是我们连队刻在骨子里的信念。无论时代如何变化，决胜疆场、敢于冲锋的胜战精神不会变。”战士张壵说。
战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官兵们这次把战旗也带到了乌江边，告慰长眠于此的前辈：历经90多年风雨，荣誉战旗依然熠熠生辉！
当年红军冒着枪林弹雨强渡乌江峡谷，为百姓闯出生路。如今，新时代军人驻守在乌江边，守护着万家灯火的安稳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乌江构皮滩水电站（航拍）。温斌 摄乌江干流中游的构皮滩水电站，是“西电东送”骨干电源点。武警遵义支队某中队常年值守于此。官兵骑自行车上下哨，部分路段为山路，每天累计骑行二三十公里，至今该中队已坚守近3000天。当年红军浴血突破的峡谷，如今化作一库清水，源源不断转化为电能，点亮千家万户。
彝族老班长木乃热布，在此一守就是7年。他从四川凉山来，从小在大渡河边听着红军强渡大渡河、飞夺泸定桥的故事长大。“我们守着这座大坝，发的电送到千家万户，能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干点实事，再苦再累都值。”木乃热布说。
↑武警遵义支队某中队官兵在构皮滩水电站坝顶巡逻（航拍）。杨小宸 摄强渡乌江的精神，早已不只在军营传承，更深深扎根乌江两岸土地，浸润着一代代当地人。
大乌江镇凉风中学的校址，曾是少共国际师驻扎过的地方。1934年12月28日，少共国际师——红一军团第十五师随主力进驻余庆，后奉命驻扎在兴隆乡（今大乌江镇凉风村）。2018年，学校挂牌“少共国际师传承学校”，建起少共国际师陈列室。“新生入学第一课就在陈列室上，大课间组织孩子们列队唱红色歌曲，就是想让他们记住，脚下这片土地走过什么样的人。”政教副主任邓爱梅说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大乌江镇凉风中学（少共国际师传承学校）内的红军小号手雕塑。李明超 摄校园之外，还有一批即将穿上军装的年轻人。征兵季，余庆县人武部都会把突破乌江纪念园作为役前教育的主阵地。91年前，红军从回龙场登筏渡江。91年后，余庆青年穿上军装，从这片土地再出发，循着先辈的方向继续前行。
↑贵州省余庆县预定新兵在突破乌江纪念园陈列馆，聆听强渡乌江的战斗故事。冉伟 摄91年前，百姓拆门板、扎竹筏，帮助红军夺得胜利；91年后，战旗仍在，哨位仍在。
江风掠过，乌江岸畔渡江点的那颗红色五角星静静立着。涛声依旧，号声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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