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在直播间点了个关注，不久就收到了同类产品的私信推荐；在评论区留言后，很快便接到推销电话。”不少网友反映，自己在网络平台的简单互动，竟被迅速“精准锁定”并推送营销信息。
在正常算法推荐之外，一些平台滋生出违规营销服务，有商家打着“精准获客”“高意向客户推送”的招牌，出售用户个人信息。记者调查发现，用户手机号泄露已非个案，而是形成了从互联网平台个人账号信息抓取、技术破译、售卖的灰黑产业链。
多位专家在接受采访时表示，算法推荐本身并不违法，但如果用户数据被非法采集、交易并流入营销链条，就已触碰法律红线。
手机为何能“猜中”你的需求？
“前一天刚搜了下筋膜枪，第二天打开抖音，就刷到了同款广告。”大学生李晨对此十分困惑。他只是在淘宝上简单浏览相关商品，没过多久，淘宝、拼多多、抖音、快手、美团、大众点评、小红书等平台，就开始推送筋膜枪、护腰带、运动护具等广告。
“感觉手机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李晨说。实际上，类似经历在社交平台上并不少见。
“这种现象大多与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有关。”中国信通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安全治理部副主任陈文弢解释，用户在搜索、浏览、点赞、评论等过程中留下的行为痕迹，会被平台记录并形成“用户画像”，系统据此进行定向推送。“用户画像”的本质，是在用户授权前提下，对用户行为进行结构化、标签化处理。
但让李晨更不安的是，他随后接到陌生来电，对方自称健身房销售，问他是否要办卡、买课等。李晨十分疑惑：自己仅浏览过相关商品，并未留下联系方式，健身房为何能精准找到他？
专家表示，问题的根源在于常规算法推荐之外，健身房借助“精准获客”“高意向客户数据”这类灰色营销服务，非法获取了用户信息。
这与合法的广告投放有何差别？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、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孙颖介绍，二者有着本质区别：合法的定向广告，应基于平台与用户的服务协议，在用户知情且明确同意的前提下，使用平台自身收集的数据进行分析推送；而非法售卖个人信息，则是在未经用户同意的情况下，将合法或非法获取的用户数据出售、提供给第三方牟利。
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薛军也表示，平台在获得用户授权后开展算法推荐，属于常见商业模式；但如果个人信息被非法采集、交易并流入营销系统，就可能违反相关法律规定。
“精准获客”的生意经
近日，记者在淘宝、抖音、拼多多、闲鱼等多个平台搜索“精准投送”“私域获客”等关键词发现，平台上存在不少提供所谓“截流获客”“全网推流”的商品或服务。
这类商品价格从几十元至数万元不等，商家多售卖所谓“行业数据库”，宣称可按行业关键词获取潜在客户信息，或提供定制抓取服务，按地域、兴趣筛选目标人群。不少商家在商品页面打出“锁定高意向客户”“多平台精准数据抓取”等宣传语，强调可用于私域引流、高效获客转化，并称操作简单、新手即可上手。
闲鱼平台上的“精准获客”商品链接。图片来自网络截图
记者以“电商卖家想找客户”为由联系多个商家咨询。有商家告诉记者，只要提供行业关键词和想推广的地区，就可以“抓取有需求的用户”。
记者询问数据来源，多名商家只表示“采集同行”“特殊内部渠道”等。一位闲鱼商家向记者推荐了一款“数据采集工具”。在记者购买后，对方发送了软件安装包、激活码以及教程。
售卖采集工具的商家提供的软件安装与获客指导教程。图片来自教程截图
视频教程显示，这类软件可以搜索短视频平台上相关的视频内容，并自动抓取互动用户的信息。例如，某条视频的评论用户、点赞用户或关注过账号的用户，都可以被软件批量抓取并整理为用户列表。随后，这些数据会按照地域、兴趣标签等进行筛选，将采集到的账号ID等信息导出为Excel表格，并整理成“客户数据包”，供商家进行下一步对点营销或私信导流。
更有甚者，有非法商家在获取到用户平台账号信息后，宣称可通过技术手段逆向破译用户未公开的平台绑定手机号，并以每条数元的价格单独收费，向客户提供包含真实私人手机号码的精准数据，用于直接电话营销。
记者以商家身份咨询闲鱼卖家，对方称可通过平台用户信息“破译”私人手机号，并提议先以5条数据测试。记者在抖音视频下用5个账号留言后，该卖家导出账号信息并通过技术手段，成功获取对应的绑定手机号。
据该卖家透露，此类手机号日均销量约200条，每条售价8.5元。记者实测结果也表明，该服务具备实际可操作性，已形成可交易变现的完整链条，用户个人信息安全存在明确泄露风险。
此外，一些商家还提供配套的营销推广服务。记者联系了一名在淘宝平台从事广告投放的商家，对方表示，交费起步1万元，还需2800元的服务费。在详细价目表中，提供的服务包括抖音系广告全域投放，分为标准、专业和尊享三种套餐，不同套餐提供的广告位、投放链路和服务内容各不相同，对消费者的定向精准度也依次提高。
营销推广提供具体的服务内容。图片来自相关服务截图
那么，此类兜售用户信息的行为合法吗？薛军表示，根据我国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规定，向他人提供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信息主体的明确同意。如果未经授权将用户信息进行出售或提供给第三方，已经触及法律红线。
数据黑灰产业链如何治理？
这些被商家奉为“精准客户”的数据，究竟是怎么拿到的？
“这些数据大多数是通过过度采集、非法爬取、三方关联滥用形成的，属于典型的黑灰产数据产品。”陈文弢介绍，从技术来源看，主要有三种方式：
一是通过部分非正规应用过度获取权限，采集用户设备信息、位置轨迹、行为偏好等数据并进行整合；二是利用爬虫程序或接口滥用，从各类平台批量抓取公开信息和用户互动数据，再通过数据清洗和标签匹配拼接成数据库；三是第三方及关联方滥用，跨多个应用汇聚用户信息，形成覆盖范围更广、维度更细的数据库。
“这些数据经过整理和标签化处理后，就可能被包装成‘精准客户数据’进行售卖。”陈文弢说。
近年来，我国持续完善个人信息保护制度体系。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数据安全法》《网络安全法》等法律法规相继出台。但不容忽视的是，个人信息非法采集和交易往往呈现链条长、环节多、隐蔽性强等特点，如何在实际运营中规范数据使用、筑牢个人信息保护防线，仍是需要持续发力的重要课题。
陈文弢表示，普通用户要提高个人信息保护意识，控制授予权限，选用正规应用，不随意填写敏感信息；平台也应遵循“最小必要原则”，规范数据采集行为，避免过度采集用户数据。
薛军认为，监管部门应持续加强对个人信息黑灰产业的打击力度，强化执法协同，压缩非法数据交易的生存空间，同时应进一步完善公益诉讼、代表人诉讼等维权机制，发挥消费者组织、行业协会以及检察机关的作用。
如果怀疑自己的个人信息被非法收集或交易，用户可以通过哪些渠道维权或举报？孙颖介绍，用户可向发生信息泄露的电商平台进行投诉，并向履行个人信息保护职责的部门进行投诉、举报，同时用户还有起诉权利。对于个人信息处理者违反法律规定处理个人信息、侵害众多个人权益的情况，相关部门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。
（实习生祝铭旋对本文亦有贡献，文中李晨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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